May 10, 2013

人在日本:神保町书虫

《南洋商報.副刊》
2013.05.10

东京神田神保町是爱书人必来之处,这里的古书街已是东京最有气质的风景。近两百间古书店洋洋洒洒地躺在街道旁,像是分散的钢琴键随时能奏出愉快的小步舞曲。

日本人把二手书和旧书称为“古书”,很有意思。不强调书是经过别人之手的,也不是旧的、坏的、 陈腐的,而是一件有价值的古董。日本插画家池谷伊佐夫在他的插画散文集《神保町书虫》就记录了自己到神保町寻宝“朝圣”的故事。别以为古书店卖的都是便宜 二手书,据说,这一带可是“文学博物馆”,只要你能拿得出银子,就可以把太宰治或三岛由纪夫的亲笔手稿带回家呢。

神保町每间书店都有自己的特色,店内也都附有详细地图供取阅,用不同颜色标示这区域专卖“文 学”、“古典籍”、“社会科学”、“思想‧宗教”、“历史”等的书店。除此之外,还有绝版漫画、海报、杂志等。我还发现有一家专卖与铁路相关的书,收集了 日本铁路发展丛书,还有火车图鉴和模型,十分有趣。

一点日文也不会的我,来到神保町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大片书海就在眼前,真想跳进去徜徉,却只能翻一翻过过瘾。还好这里也有好几家中文书店(日本叫“中国语书店”),售卖中国研究丛书,以大陆出版的中国古代思想与文学书籍为主,现当代文学相对少了些。

日本爱书人之多,让人欣慰。在地铁上总会看见男女老幼读着书,这是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极少看到的景象。我想起大江健三郎曾批判日本文学走下坡,读者骤减的情况。想必逝去的年代,都是美好的呀。

文/摄:苏颖欣

May 2, 2013

早稻田之春

《南洋商報。副刊》
2013.05.02
蘇穎欣

早稻田大学是间老牌学校,创建于1882年,是日本四大名校之一,也是全日本大学中,最多校友获得日本最高文学奖“芥川赏”的。
目前早大致力于将日本的“早稻田”,推动成迈向世界的“Waseda”,积极发展成为全球知名的大学。
我也是在这样的机缘下,来到早稻田访学。早大“亚洲太平洋研究院”目前计划和韩国高丽大学、中国北京大学、泰国Thammasat大学和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建立一个东亚学术网络,让学生和教职员们互相交流,将来也可能发展成为跨国硕博士课程。我在早大的指导教授是位研究泰国区域的老教授,温文儒雅的日本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线。
校园充满诗意
早大校园充满诗意,尤其是四月春暖花开的季节,处处皆有花香和凉风。以创办人大隈重信为名的讲堂及钟楼是地标,每每有讲座活动都看见白底黑字的大字报长直型的摆在门口。旁边是大隈庭园,午餐时间都可见学生们拎着便当坐在草地上野餐晒太阳,颇恣意。
早稻田主要校区算是个小小的大学城,周边有许多餐厅和书店皆是学生们活动的场所。我的宿舍在高田马场,是早稻田以西的地区,每天都得经过一条通往马场地铁站的“通学路”。街道两旁店家林立,非常热闹,其中隐身在一家酒馆旁的竟有一间地藏菩萨神社。
据说这尊地藏菩萨已有近三百年历史,守护着西早稻田区,躲过了东京空袭。日本黄金周假期来临的前夕,这里举办了小小的“地藏音乐祭”,聚集了居民和学生一起欢唱冲绳的“干杯之歌”,迎接春天的阳光和一个礼拜的假期!

April 30, 2013

邊佳蘭田野紀實(一)玩田野:邊佳蘭文化考察

《東方日報.名家》
2013.04.29
蘇穎欣

日前我和幾位同學在新加坡南大中文系老師魏月萍的帶領下,到邊佳蘭「玩」田野。幾位因興趣使然的同好,在一年半前成立了名叫「南島」的自發性小團體,在南大校園內辦了10場的論壇活動,集中討論新馬議題,希望藉此擴大知識視野,激發同學的社會關懷與介入。 「南島」指的是一個發聲的地理位置,是來自這座南方島嶼的聲音與視角,成員包括來自新馬兩地的大學部和研究所南大同學,以及靈魂人物魏老師。

南島至今辦過的活動皆獲得校內外老師、同學和社會人士的支持,討論的議題包括:一,「馬共來到我身邊!──我的研究與田野分享」,由潘婉明主講。

二,「自我與他者──黃明志現象談」,由3位南大研究生分享。

三,「武吉布朗咖啡山墳場考察成果分享」,由3位南大研究生分享。

四,「馬來西亞1.0──威權統治的要素及其解構」,由黃進發主講。

五,「百年重話晚晴園──幾點個人觀察及歷史反思」,由陳丁輝主講。

六,「電影《沙城》放映會──新加坡50年代的歷史記憶」,由巫俊峰導演及柯思仁教授對談。

七,「一衣帶水──邊佳蘭風情藝術展及分享會」,由「拯救邊佳蘭藝術計劃」提供藝術作品供展覽,並3位藝術工作者林威義、張俊華、魏江龍以及兩位邊佳蘭反公害運動參與者陳秀君、李成鋼分享。

八,「我的家在山芭──新加坡鄉村的分佈圖貌」,由吳慶輝主講。

九,「同志與宗教──從幾則爭議談起」,由歐陽文風主講。

十,「玩田野:邊佳蘭文化考察分享會」,由3位研究生分享。

不難發現,南島從校園出發,再走向社會關懷。知識並不應隻在學院內形成和流通,更理應走向社會,發揮知識的公民性作用,實現地方關懷。去年辦了邊佳蘭藝術展後,南島成員在日前走進邊佳蘭展開田野考察,但因爲學生們皆是第一次做田野,大家也不是專業的歷史考察/考古團,老師于是提出了「玩」田野的概念。

南島成員以中文系學生爲主,我們能爲邊佳蘭做的,可能就是人文這部份。因此在出發前,我們分成幾個小組蒐集資料,各自負責「邊佳蘭文學」、「華人義山與文化」、「華人宗教信仰」、「討海人生活」及「公害與反公害」幾部份,考察當天再通過影像和文字記錄心得。

紀錄反公害公民抗爭數個月前行動黨《火箭報》曾整理過「邊佳蘭人文記憶地圖」,非常用心仔細(這裏不是要替政黨宣傳,但行動黨在風雲變色的時代還關心「人文記憶」確是可嘉的,至少比旅遊部做的各地旅遊手冊好)。這地圖成了我們的主要參照,延著四灣到頭灣,邊佳蘭自救聯盟秘書孫秀彬老師以及幾位柔南黃色行動小組的成員都義務導覽,讓我們發現許多珍貴的人文景觀。

三灣的「?月」墓,是當年反清朝皇帝,以明朝遺民自居的後代在墓碑上刻的印記,是爲「清無主」,這些百年墓碑有深刻的歷史記憶值得挖索。大灣古廟順鎮宮就在海邊,望著前方正以極速進行的填海工程,漁民們隻能聽天命。有位阿姨說:還能怎樣,政府怎麽安排我們就怎樣嘍!許多村民都已收到徵地通知,地契已繳,賠款已收,還能怎樣呢?

二灣福德宮是邊佳蘭的百年老廟之一,建于1900年以前,供奉福德正神(即大伯公)。我們參訪時剛好遇到神明誕辰,請來戲台唱酬神戲祭神明,更特別的是,福德廟也「邀請」其他廟宇的神明前來「共襄盛舉」。隻見台上坐了媽祖、濟公、齊天大聖等,眾神作陣來聽戲。

二灣前往頭灣的路上,有處傳統四合院家宅「杏苑」,是頭灣培正小學前任董事長劉振標及兒子劉熙成(也是前任村長)的故居。據說此宅院建于1930年代,是非常具有歷史價值的馬來亞戰前建築。杏苑入內有前廳、天井、大廳和內房,目前被廢置,但仍可見散亂的文件、舊照片、證書、錦旗等,可發現劉氏家族在邊佳蘭是大戶人家(四灣就有一條路以劉熙成命名)。新加坡電視人朱亮亮曾在傳記文學《追虹》中提起其外曾祖父劉正彬于1899年從中國下南洋到邊佳蘭落腳後的故事,劉振標即是她外公,劉熙成是她的舅舅。

邊佳蘭這個小漁村,開埠時間很有可能比新山更早。但相關研究文獻和論述,卻十分缺乏。邊佳蘭的地方史誌,有待完整地被建立起來。學生做田野考察,發現出發前所接受到的訊息和當下感受的地方確確實實衝擊了我們原本的想像。我們也深刻感受到,邊佳蘭人在面對歷史記憶和生活環境的態度,以及目前的反公害公民抗爭,應被完整地蒐集與紀錄下來。

目前整個馬來西亞社會都被「選舉陰霾」籠罩著,任何課題皆因大選而浮出檯面,卻也往往因此被壓回檯面下。邊佳蘭反石化公害行動進行已1年餘,間中風風雨雨,目前似乎也處于膠著的狀態。任何可以做的都做了,僅能期望馬來西亞史上第一次政黨輪替就在今年發生,希望大選之後能把懸而未決的徵地風波解決。然而,我們更應該關切的,是邊佳蘭的史,邊佳蘭的今,邊佳蘭的未來,邊佳蘭的人文景觀,如何能喚起更多人在面對經濟利益與發展巨手時,能回頭望望,我們還剩下些什麽?

March 6, 2013

新加坡的書店風景

《東方日報》文薈
2013.02.02

要在新加坡找好書,並非易事。除非你是大學的學生或職員,能自由進出浩瀚書海,否則隻能到社區圖書館尋找「大眾」愛書。而若要在新加坡「買」好書,更是難事。獨立書店一家一家倒,連大型書店也撐不下去了。

美國連鎖書店Borders一年半前成絕響,之後連新加坡品牌Page One也在本地撒手人寰(諷刺的是它在香港和大陸的生意更趨火紅)。老字號商務印書館去年底也走入歷史,轉向網絡經營。文化養分長期缺乏的新加坡,還能夠撐起多少間書店?

新加坡Borders結束營業,或許和美國母公司破產有關,但也有人認爲是因爲書籍選擇少,用品反而多的問題。Page One還在(世)的時候,在港灣地鐵站的怡豐城擺起了獨特的傾斜設計,諾大的空間不再讓英文書籍專美,中文書籍和大本設計藝術叢書都是它吸引人之處。大片玻璃窗讓人邊看書邊看海,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海景書店」。而目前剩下的連鎖書店,大概隻有非常大眾的大眾書局,和日本的紀伊國屋(Kinokuniya)了。

本地英文獨立書店的對應的方式,就是賣書兼賣小用品(或咖啡)。最成功的例子算是安詳山上的Books Actually了。舊LOMO相機、琳瑯滿目的擺設品、暖色家具,配上書,成了所謂「文青」的好去處,讓「文藝」也變成一種時尚。這樣的書店有好幾間,Littered with Books、Books Cellar也都是以精緻、賞心悅目的「文藝風」讓顧客買單。這樣看來,「書」不「書」,倒是其次了。

而去年從購物商場搬到亞美尼亞路上殖民風格古建築的Select Books,倒是堅毅地生存下來。

Select新家是孫中山當年成立「同德書報社」的舊址,頗具意義。專售亞洲書籍的他們已經打響了名堂,甚至爲世界各地的大學供應亞洲研究專書。雖以英文書爲主,但還是售有許多本地出版的中文書。

中文書店方面,就沒這樣的市場了。新加坡國家圖書館後面的橋北路和對面的百勝樓一直是獨立書店聚集處。百勝樓的青年書局、友聯書局等慘澹經營,橋北路上的商務最後轉爲網絡售書,隔壁的長河書店也因租金太高搬到百勝樓,店面小了一半。這時候,不得不提新加坡作家英培安的草根書室。

進入這間隱身在老舊商業大廈3樓的「書室」,彷彿聞到和這座喧囂城市不搭調的一股清流,感覺自下而上對抗高級資本主義的「草根」精神。英培安是詩人、小說家、劇作家、文學評論家,50年來出版了近30本著作。走訪一間文人經營的書店,彷彿窺探文人書房的寶藏一樣。草根和其他書店最大的不同,就是書籍的選擇。文史哲、宗教、美學、心理學、電影、戲劇等各類書籍都是老闆英培安親自挑選的,當中也可發現他的閱讀喜好。

在這個連大型書店都紛紛關門的時代,這些小本經營的獨立書店還有什麽文化資本可運用?難道隻能眼巴巴看著他們和所有逝去的人文景觀陪葬?在這樣的城市,如何「文學」,怎樣「文化」?如何讓閱讀更爲普及,而非隻關在象牙塔裏?功利、精英、人才、效率,這座城市已經承載得夠重了,「人文精神」已成人性的最後一道防線。我們不停計算往前進的最短路程、最快方式,然而,衝線之後,還剩下些什麽呢?

November 11, 2012

華語語系與南洋大學

《東方日報.東方文
2012.11.10

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王德威教授日前到新加坡演講,配合南洋大學創辦人陳六使先生逝世40週年紀念,帶給新加坡華語社群一個華語語系的人文思考經驗,頗具意義。當天除了有專題演講,還有幾本南洋大學研究的新書發表,以及「陳六使與南洋大學」小型研討會。 這是新加坡首次舉辦大型的紀念陳六使活動,也大概是第一次這麽公開地(而非于學術研討會上)討論當年的南洋大學。放眼望去,座上近乎都是年過半百的長輩,大概都是和當年的南洋大學一起成長的老南大人。

這是一場以華語進行的活動,論及南洋大學歷史,又請來了哈佛大學教授,新加坡《聯合早報》在早前就刊登了一系列的宣傳報導,令人引頸期盼。

陳六使是個被褫奪公民權的人,南洋大學是一所被政府關閉的學校,這場活動的張力一開始就展開了。首先,唯一官方代表竟是不諳華語的新加坡副總理兼財政部長尚達曼。副總理長長的講稿相信是有備而來,對于這樣一場特別的紀念活動,他也不讓人失望地說了幾句華語,讚揚了陳六使的功績,再(以不是教育部長的身份)重述了新加坡的雙語教育政策。尚達曼很賞臉的聽完了王德威教授近兩個小時的中文演講才離開,這倒令我十分意外。

更有趣的是,問答環節中有位勇敢的老先生,劈頭就問「爲什麽陳六使會被褫奪公民權?」我忍不住望向副總理,心裏妄想著他要是會聽華語,到底要怎麽回應。後來王德威教授把問題拋給主持人李元瑾回答,新馬華人研究專家李教授重述了當年的狀況,巧妙的回答也迴避了這個問題的延伸可能。

華語生產後繼有人?

王德威教授的演講贏得滿堂喝采,掌聲不斷。用外來人的視角,他以「華語語系的人文視野與新加坡經驗:10個關鍵詞」爲講題,選出了10個代表新加坡的關鍵詞,分別是:


關鍵詞
代表人物
1
《叻報》
薛有禮、葉季允
2
儒教
林文慶
3
漢詩
邱菽園
4
《新華百年史》
宋旺相
5
南洋大學
陳六使
6
南洋華人文學
方修
7
多語劇場
郭寶崑
8
越界創作
陳瑞獻、英培安、潘受
9
「孤島遺民」
希尼爾兄弟:謝惠平、謝裕民
10
新謠
梁文福

歷史一攤開,在場的新加坡人發現原來還有外國人把這些名字記得比自己還清楚。新加坡的華語景觀,符合美國加州大學史書美教授和王德威等人近年思考的「華語語系」場域。半世紀以來,中國以外的「海外」文學和文化發展以不能簡單的用「中國」或「中文」來反映其駁雜現象,于是史、王等人提出「華語語系」的概念,以界定在中國中心以外的邊境人文生產。台灣、東南亞及中國以外其他地區的華文文學大都屬于這範疇(學者們各有不同定義與表述,這裏不詳提。)新加坡的華語語系景觀發展可用王德威提出的10個關鍵詞順序作爲觀察:從一開始的海外華僑心態到落地生根,從「中文」到當地化的「華文」,再從跨語跨族群的文化生產到尋找自我價值的「新加坡派」(梁文福詞),新加坡豐富的人文景觀是華語語系論述的重要資產。

曾真實存在的南大

當然,不少人也注意到,除了最後幾個關鍵詞的代表人物之外,其他都是已逝去的人了(有些連墓地都早已被徵用。)有人提問,如果以南洋大學被關閉的80年代作爲一個分界線,新加坡的華語生產是不是已到了後繼無人的狀況?王教授的回答當然是樂觀的,大家也都如此「期待」著。我想起有一回到英培安先生開的草根書室去,問起英先生同樣的問題,他也同意:似乎到了梁文福之後,已想不起還有什麽名字。我隻希望是自己孤陋寡聞。

之後的「陳六使與南洋大學」研討會,由3位70後的年輕學者(利亮時、周兆呈、游俊豪)發表相關論文,3人就陳六使的辦學方針和老南大的經營走向提出看法。其中,南大中文系助理教授俊豪(即馬華詩人以飄)在論文結語和大家分享在蒐集資料時發現的一張1962年南大會計系畢業班的紀念書籤。書籤上的「南洋大學」牌坊至今在裕廊西的某處聳立,彷彿荒涼無主的孤魂。然而,書籤上系著的紅色細繩卻依然豔紅,彷彿在經歷了半世紀的風雨後,卻還能讓人相信,這片土地曾經有愛。

遊老師說到這裏,全場報以感動的掌聲,我看見身後的老南大人用手背擦掉眼淚。他們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嗎?在幾十年後的今天還有人告訴自己,南大曾經真實的存在過,而且它的存在是有價值的。

我現在處的南大,雖然早已不是那個南洋大學,但卻因爲也在雲南園,也剛好叫南大,彷彿容易時光交錯,彷彿自己也參與了什麽一樣。我常常在大興土木的校園裏,想像半世紀以前腳踩在這片土地的人們,那麽熱情,那麽勇敢的,建立起真實的烏托邦。

August 10, 2012

學開車

專欄:<東方日報.龍門陣>

2012.07.19


遲至如今才乖乖去學開車,也是逼不得已。我一向喜歡走路,若走不到的就搭公車,搭不到的坐火車,然而在馬來西亞這變得很困難。住在新山,只有「大路」有公車,但有多少人住在大路旁呢?各個花園住宅區到大路不是步行的距離,而川行的公車也幾乎是零,所以你要先有車才能搭到公車。

再來,不是公車路線少的問題,而是治安問題。一位寬柔女學生在家附近等校車被打搶;擁擠的公車上不少人被摸掉了皮夾,所以大家都要開車,用四面鐵把自己圍起來不跟陌生人接觸安全些。然而,車窗被砸碎,假車禍真搶劫,連人帶車擄走的事件頻傳,開車還安全嗎?

但沒辦法,班還是要上,車還是要開,交通還是要阻塞。一上路,大家情緒緊繃眼觀八方,一有風吹草動馬上鳴起響亮的笛聲教訓對方。「一定是女孩子駕車!」快速超了車後再用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瞥了該車主一眼。你的路還是我的路大家不辯則明,越過界的除了給他一聲長長的笛,再加上豐富的臉部表情和手部運動。在高速公路被超車?先看看是哪一款車。比我好的,算了吧不跟他計較;比我差的?不超他顏面何存!

一直以來都坐在副座和後座的我,觀察身邊正上演的戲碼變成了我的嗜好。怎麽知道現在也得坐上駕駛座,加入戰火了。有個學姐跟我說:「女孩子一定要學開車,抓著方向盤就像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半信半疑。

爲了掌握這種人生方向盤的能力,我付了上千元聽了10個小時的課程和12小時的實戰訓練。聽馬來老師在前面大聲論政,說政府做了很多可是人民不感激會上街示威雲雲;看他擺起架子要大家坐正,男生塞衣服女生不準穿露趾鞋等等。我假裝不會聽馬來文不予理會,他質問:「你是不是馬來西亞人?是的話,爲什麽不會馬來文!」

誰規定馬來西亞人一定得會馬來文?誰說女孩子一定要學開車,車開得不好的一定是女孩子?誰說握著方向盤等於掌握了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本來就是自己的,從來沒交給別人。握著方向盤並沒有給我感覺更加自由豪邁,而是身陷在無盡的車龍與不安定感中。

July 15, 2012

關於回憶

專欄:<東方日報.龍門陣>

2012.07.12


回憶是沒有實體,沒有形狀的。當我們發出回憶的訊號,大腦會自動篩選出過去的畫面與記憶,閉上眼睛彷彿就能真的回到那個時候。

「回憶可以把你的身體從內部溫暖起來。可是同時也可以把你的身體從內側強烈地割裂下去。」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中,一直活在回憶裏的佐伯小姐說。頭腦不好的中田先生搖搖頭「真是個困難的問題。中田除了現在的事情以外都不太瞭解。」

把過去發生的許多殘留在記憶中的,稱爲回憶,似乎就把過去的真實性減低了一些。過去(past)和現在(present)是相對的,這一秒過了之後就屬於過去,但並不是所有的過去,都會被留在記憶中。所以,我們需要回憶(memory),讓它成爲屬於我們的一部分,抑或是,集體的一部分。

德國記憶研究的專家阿萊妲‧阿斯曼(Aleida Assmann)曾說,個人或集體都有相似的回憶邏輯:我們突顯某些事件,擡高自我價值,並忽略所有會質疑正面自我形象的事物。而德國人在經歷過納粹歷史後,他們的回憶邏輯顛覆了自我擡高的形式,而是把自我的過錯挪到國家民族記憶的中心。

她說:「承認國家的罪行並不會如許多人害怕的,表示集體自我形象的誣衊;一個國家透過明白疏遠自我歷史罪行的態度,承認文明社會的價值,反而能創造一個轉換身份的機會。」

有一部Kate Winslet和Jim Carrey主演的電影「Eternal Sunshine of Spotless Mind」,講述兩個相愛到相恨的情侶如何請醫生將對方在自己的記憶中抹去。通過所有和對方有關的物品和回憶,醫生將這些訊息完全從病人的大腦中除掉。一覺醒來,對方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個人的記憶如果真能如此抹除,那集體的呢?電影中,醫生在幫病人除掉記憶後,會寄信通知病人身邊的朋友:「XXX已經將XXX從記憶中刪除了,請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她。」集體記憶是否也能如此就被抹去,許多年以後,大家也忘了曾經存在過的事?

最近我常常將回憶和夢境搞混。在現實生活中,突然想起某些曾做過的事,卻不確定那曾真實發生過,或是在我夢境中出現而已,還是隻是我的想像?我記得我想起蘇丹街,卻不知道我小時候是否去過蘇丹街,但那些畫面卻這麽真實深刻在我腦海中。真糟糕,如果蘇丹街老建築沒了,我沒機會驗證我的想像,我的孩子更無法在歷史課本中發現這段集體記憶了。

July 8, 2012

不一樣的路

專欄:<東方日報.龍門陣>

2012.06.28


麻坡中化中學百年校慶,各地校友紛紛回母校共襄盛舉。我姑姑數天前扭傷腳,腳腫得鞋都快穿不下,卻還是拼了老命從吉隆坡趕下來。「一生能遇上多少個百年呢!」70歲的她堅定的說。

我不是中化生,卻也迫不及待到校園走走。星期天的午後,人潮不多,工作人員都忙著籌備晚上的萬人宴。紅彤彤的大圓桌在翠綠的草地上顯得格外搶眼,一字排開等候萬名中化人回家。

我原以爲校園會有園遊會,學生們必定忙碌的擺攤義賣食物、設計遊戲,熱鬧非凡。事實上,校園竟十分安靜,沒有吵鬧的園遊會。這樣也好,我可以好好欣賞幾位國內外駐校藝術家帶領學生爲中化作的藝術作品,慢慢欣賞校史和其他展覽。

藝術節是今年中化校慶的主打節目之一,主題爲「不一樣的路」(靈感來自Robert Frost的詩The Road NotT aken)。我無法參與星期六晚上的麻坡市區踩街活動,十分可惜,但在校園內其實就可以找到許多處特別的風景。

禮堂不是一般校史展覽,而包括了麻坡許多逐漸消失的老行業、老建築展覽。和麻坡社區共存的中化,見證了百年來這座香妃城的演變。社區文化和學校發展相濡以沫,是我在很多地方都找不到的。

另外,300呎長的路畫洋洋灑灑的躺在校內一條柏油路上,以大自然和環保爲主題,繽紛的畫作也傳達了中化人「StopLynas」的決心。而最讓我感動的,其實是「中化與麻坡綠色生態展」,和他們製作的「中化與麻坡綠色生態地圖」。一群愛護大自然的師生從去年起走訪麻坡周邊的5個生態區,把所見所聞細心整理出一份導覽地圖,其中中化校園也是第六個資源豐富的大自然教室。

我喜見中化找到自己的定位。百年校慶,不隻是開心聚首的園遊會、萬人宴而已,中化努力往前發展,卻不忘本,不忘腳踩著的路是如何演變至今的。老麻坡和綠色生態,確實就是中化的一大寶藏。

台灣生態作家劉克襄月前被邀請至中化演講,返台時他的飛機經過亞洲大陸最南端,瞧見下面的邊佳蘭。他寫了一首詩,叫「遠方的國光」。「下面,一個沒有民主的國家/在最後的海岸森林/繼續賤賣自己的家園」,「啊,下面/可悲的馬來西亞/可憐的馬來西亞」,「啊,上面/可恨的台灣/可恥的台灣」。

那條不一樣的路,會帶我們到哪裏?會不會讓我們忘了當初爲了什麽而出發?

舊家的路

專欄:<東方日報.龍門陣>

2012.06.21


有人問我最懷念的時光是什麽時候,我毫不猶豫地說:大學時期。那一段不大不小的年紀銜接我的青澀和成長,獨在異鄉和朋友共患難的心情仍舊深刻。

畢業後,回到越來越像吉隆坡的新山,我竟然常常迷路。每每來回長堤兩端追著永遠比我早一步離站的巴士,擠縮在一望無盡的人龍,我就在想:這是我的家鄉嗎?連問問排隊的人這裏是不是排170巴士的隊伍,兩個帶著耳機的青年卻以爲我要插隊而瞥過頭去,假裝沒聽見。這是溫暖的家鄉嗎?

我知道我已沒辦法離開,不能買了機票就到台灣過生活。所以我嘗試回想身在異鄉時,我和許多大馬同學最懷念的家鄉是長什麽樣子的。砂拉越詩巫的小鎮、金山腳下的東甲、馬六甲膠林裏的小屋……大家心中所想的都是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小小的家和大自然靠得很近,和童年靠得很近。

這時候要問我最懷念的時光,我想我最慶幸曾擁有過的,就是7歲前在麻坡成長的點滴。紅石路、山竹樹、榴槤園裏的小屋,成群的表兄弟姊妹流著鼻涕,說著不標準的福建話在外婆家玩追逐。

後來因爲大人們的紛爭,有些人離開,有些留了下來。我們則因父親工作的關係搬到兩百公裏外的城市定居。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在城市的日子不太好玩。但我們也這樣長大,期待每個月回麻坡一趟。

後來外婆去世,「回外婆家」的口號漸漸被糾正成「外公家」,家鄉的面貌在我們的記憶中漸漸模糊,已升上中學的我們似乎已習慣當城市人了。

離開4年從台灣歸國後,我迫切地尋找「家鄉」,卻在新山找不到一絲熟悉感。在腦海中的,竟是小時候光著屁股在紅石路亂跑的畫面。於是我更期待每一次回麻坡,在外公屋後的田園裏觀察88歲的他種的蕃薯、芋頭、辣椒、椰子、榴槤和紅毛丹,和小表妹在諾大的院裏追母雞,看母狗剛生下的小狗。

還有麻坡的老建築,好吃的食物,依傍著麻河的公園,我都在蒐尋這些7歲前的零星記憶,尋找一條舊家的路。父親笑我這麽年輕就想要過陶淵明的歸田園生活,我說我也希望能在現實社會不爲五鬥米折腰呵。

(父親的母校麻坡中化中學即將在7月1日慶祝百年校慶,這所泰戈爾曾到訪的老牌華校一直是麻坡整個社區發展的見證,一起共襄盛舉吧!)

那麽近,那麽遠

專欄:<東方日報.龍門陣>

2012.06.21


母親日前入院,住在新山中央醫院心臟部門加護病房,所幸目前已無大礙。一整個星期我和家人日夜輪流守在病房外,親戚朋友也給與很大的幫助。

政府醫院一直以來都給我人多混雜,效率不高,設備不全,環境不舒適的印象。當母親進入急診室時我仍保有這樣的不安定感,也自責沒能力讓她入住昂貴的私人醫院。後來母親轉入心臟部門,我聽說新山中央醫院心臟科十分有名,幾天下來果然改變了我對政府醫院的印象。

恰巧這裏的醫生都是華人,母親和他們溝通上沒有問題。幾位醫生對母親的病情解釋得十分清楚,不時就會到病床前翻查病歷表,和她談話。而馬來和印度護士也都十分親切友善,對母親照顧有加。心臟部門有加護病房和休養病房,共有20幾位病人。母親在加護病房有全天候的照應,每天清晨護士還會用溫水替母親擦身子,更換衣服和床單。

母親左邊的病床是一位馬來先生,剛做完心血管的手術。他太太天天來照顧他,數天前終於可以下床走動了,我們都替他開心。右邊病床是一名昏迷的馬來大叔,他的大家庭老老少少天天爲他念可蘭經,晚上還睡在病房外的走廊,草蓆和盥洗用品一應俱全。樂觀的他們還常常和我們說笑。他太太說,先生之前住院一個星期,後來康復出院兩天,開開心心的,卻突然昏迷再入院。

母親住院這幾天,我們和這些病人家屬互相鼓勵。大家都有同樣的心願,就是希望家人健康平安,順利出院。左邊的馬來先生後來先出院了;而昏迷的大叔身體則每況愈下,來探訪的家屬越來越多,太太和孩子都憂心忡忡。

那天,他們說大叔的心臟已經越來越衰弱,過不久,坐在母親病床旁的我聽見儀器的鳴叫聲,大叔的心跳停止了。護士們立刻把簾子拉起,進行搶救。我從簾子的縫隙中看見大叔一直處於0的心跳,在電擊後跳至正常水平又再次滑落。

後來大叔還是去世了,安詳地。死神就在我身旁,很近。

那天晚上輪到我和弟弟留在醫院陪母親,原本熱鬧的走廊空無一人。前一天還在病房外睡得東歪西倒的大叔家人,都不在了。

這樣的夜,我們怎樣都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