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0, 2013

靖國神社前的凝神

《南洋商報.商余》
2013.06.07

「父親、母親,太郎將比你們先離開人世。請原諒我無法報答你們23年來的無私奉獻……太郎不是父親和母親的孩子,太郎是天皇陛下之子……」長崎太郎,陸軍中尉,1945416日卒於新幾內亞。

靖國神社每月皆展示一封赴死前的遺書。四月,這位太郎中尉過世68年了。今年櫻花開得早,靖國神社的櫻花瓣沒有一片片旋落於他的遺書上。

身旁的日本人沉默莊嚴的站在遺書前,用緩慢的氣息呼吸過一字一句,眼角閃過一道母親的淚光。玻璃把單薄的身影反射在遺書上,於是他們融為一體。我想起林徽因姪女林瓔(Maya Lin)設計的越戰紀念碑,如大地裂開的傷痕,人的身影反射在刻滿陣亡戰士名字的紀念牆上,讓你無法不正視自己。

神社主殿旁立了一位印度律師的像,他的名字叫拉達賓諾德.巴爾。在「東京審判」時,他是所有法官中唯一堅持日本戰犯全員無罪的,自此他在日本和印度外交史上成為雙方友好的象徵。他譴責各國對日本的報復行為是不義的,他當然也因此遭受了被侵略國的指責。

什麼才是正義,我一直問自己。美國的兩顆原子彈難道就是山姆大叔讓世界和平的正義手段?


我到靖國神社這天,東京大學的新生入學式在附近的日本武道館舉行。許多望子成龍鳳的父母帶著剛考上東大的孩子,到這裡參拜。他們是否也會停在這片木板前,為一位即將赴死的孩子掉淚?


五月病

《南洋商報.商余》
2013.06.01
 
一起上日語課的韓國男生遲到了,他說電車「西武新宿線」今天全面癱瘓,他等了一個小時,站內人潮蜂擁,大家都很苦惱。日語老師一聽,搖搖頭說:「唉,五月病啊。」老師的第一反應真準確,馬上猜到是自殺事件了。

日本學校在四月櫻花盛開時開學,高中生經歷高考生死戰後進入夢寐以求的大學生活。但這種激情往往在一個月後退散,沒過多久就發現失去了「考大學」這個人生目標,一時不知道要往哪裡走。五月病(Gogatsu byou)患者就是指在五月份感到意志消沉、躁鬱煩悶、萎靡不振的人們。

另外,每年四月底至五月初是日本的「黃金週」(Golden Week),連續一個多星期的假期結束後,又時逢春夏交替期間,心情容易因天氣變化而感到煩躁,導致上班、上課的人們開始感到適應不良。於是,五月病來了。

日本是全世界自殺率最高的前五甲,尤其在東京這個大都會,擠滿了各種為了不同目標而聚集的人們。

我想起林芙美子的長篇小說《浮雲》。二戰時被派到印度支那的雪子與富岡在異地相知相戀。戰後躲過一劫回到東京,卻發現甚麼都變了,連他們的愛情都變得微不足道。他們在寒冬中用熱帶的想像取暖,用想把對方殺死劃下完美句點的意志渡過戰後日本的蒼涼。然而浮雲般的夢始終無法以兩手撐起,雪子最後病死在一個月下三十五天雨的屋久島,富岡如夢初醒。

這個五月,有些人如夢初醒;有些得了五月病;有些為了持續抗爭,以堅毅不拔的精神走下去;有些自願以疲老的生命換取後人的幸福……那個目標,還遠嗎?
被遺忘的時光/攝於日本北陸本線鐵道上




天皇有罪

《東方日報.名家》
2013.06.10

日前隨同日本教授和同學一起參觀靖國神社遊就館以及慰安婦博物館,震撼很大。無須贅言,靖國神社的爭議浪潮從來沒有停止過,日本領導層參拜與否都成為舉世關注的新聞。神社旁的遊就館是一個展出「戰爭」的博物館,一直以來被批為日本「美化戰爭」的展示。有趣的是,「遊就館」取名自《荀子》〈勸學篇〉中的一句:「故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意即居住要選擇鄉里,交遊要接近賢士,以免受邪僻誘惑,而接近中庸之道。

荀子的話,想必中日兩國也有不同詮釋。展出日本近代戰爭中使用的武器、軍人遺物和戰時資料的「遊就館」,是否將侵略戰爭視為一種英勇壯「士」行為呢?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軍人的確為國出使四方,不違抗君王之命,但是否有羞恥之心,則不得而知。

入館第一層依時間順序展出古時代日本武士文化,到明治維新西方武器傳入,西南戰爭的爆發,詳細介紹日本的「武」勢力。接著就是甲午戰爭(日本稱為日清戰爭)、日俄戰爭和一戰時期。旁邊身穿日本武士服的導覽員激動地用日文為參觀者講解,戰爭的聲響還在耳邊。這還沒結束,樓下的展示才是重點,大東亞戰爭開始了。沒有意外,南京大屠殺只以「南京事件」之名輕描淡寫,只佔了展板的一小塊。馬來亞的淪陷也只是多場戰役中的一環而已。

走出遊就館,望向天空彷彿戰機就在頭上盤旋。小時候看的新加坡連續劇畫面突然湧現,口裡不停罵「bakero!」的軍人頭戴類似Hush puppy的軍綠帽子,恐慌的婦人和小孩在他腳下被踐踏。不落的太陽旗在街道兩旁飛舞,下面散佈著一群死狀恐怖的平民。老實說,這就是我小時候對戰爭的印象。來到日本,偶爾在某處看見高大聳立的旗桿和飛舞的太陽旗,我不寒而慄,立即想起的竟也是這個場景。這面國旗,對我來說不陌生,然而我始終無法把自己眼前所見的日本和這面從小住進我腦海的國旗聯想在一起。難道那畫面就是我對戰爭暴力的原初場景(primal scene)

參觀了靖國神社,我們到非政府非營利的慰安婦博物館(Women’s Active Museum on War and Peace, 簡稱WAM)。一進門看見門旁貼了幾個頭像,上面寫著「被判有罪的日本軍方代表」,其中最大的一個竟是裕仁天皇。天皇有罪?什麼時候的事?我們議論紛紛。日本同學也摸不著頭腦。後來館員播放了部影片,才為我們解惑。

2000128日,在東京舉辦了五天的「婦女國際戰犯審判」(Women's International War Crimes Tribunal on Japan's Military Sexual Slavery)人民法庭,針對日本軍隊在戰爭時期強迫婦女充當日軍性奴(慰安婦)的罪行進行審判。法庭收集來自韓國、中國、台灣、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東帝汶、荷蘭等地的64名受害慰安婦的供詞,以及專研歷史、國際法及心理學的專家學者的建議,加上兩位日本退伍軍人的證詞。於是援引二戰時存在的國際法,判了日本裕仁天皇「有罪」,日本政府有責任給予賠償。

這是件大事,這是有史以來日本天皇第一次被判有罪。1945二戰結束後的「東京審判」,裕仁天皇因被認為僅是傀儡,並無法操縱戰事而被判無罪。然而,在那個尊天皇為神的年代,戰士們為天皇而瘋狂作戰,政府有可能違背天皇意願擅自出兵嗎?顯然天皇並非無法操縱,他甚至可能是唯一一個能對戰爭喊停的人。在2000「婦女國際戰犯審判」上,就有證據顯示天皇其實知道慰安婦的存在,並且認可日軍的罪行,因此才被判有罪。

然而,我的日籍教授說,他們當時在國內根本不知道這審判的發生,新聞和報章都沒有報導。事實上,NHK在數個月後的確有報導此事,內容卻被大幅度刪減,天皇被判罪的裁決當然也沒出現,反而是節目後出現了一名右翼份子的評論,直說慰安婦是合法妓女,而且沒有證據證明她們當天的供詞屬實等等。據說,當今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當時的自民黨秘書長)就是要求電視台審查該報導的主要人物。

二戰結束後戰敗國日本對被侵略國作出賠償,然而這些賠償並沒有到達慰安婦身上。事實上,慰安婦開始公開身份訴求竟是半世紀之後的事。普遍上認為第一位出面指證日軍罪行的是韓國人金學順,當時已是1991年了。要婦女將自己曾淪為性奴之事公諸於世,這需要多大的勇氣,於是這創傷被消音了半世紀之久。金之後越來越多慰安婦勇敢站出來,於是更多組織投入、更多人著手關注,也才有2000年的國際審判。但由於該審判是人民法庭的裁決,並不受國際法律制約,因此並不能以法規定日本接受裁決並作出賠償。

然而,日本並不是沒有道歉,前首相村上富市曾正式向慰安婦致歉,並倡議成立「亞洲婦女基金會」發給慰安婦賠償金。然而,這是個向公眾募款的民間基金會,日本仍然不願以國家賠償來處理。於此同時,許多右翼分子仍主張慰安婦是有工資的妓女,罔顧許多受害者乃被強迫的事實。數星期前大阪市長橋下徹的「慰安婦必要論」更讓人心寒。而且,教科書上對慰安婦隻字未提,更不用說博物館和紀念碑了。

我們參觀的這間民間博物館就是在2000年審判以後才籌備成立的。小小的陳列室棲身在某棟大樓的小角落,因經費問題無法永續經營,只有兩位正式職員,而且鮮少人知道它的存在。隨行的一位韓國同學曾在韓國慰安婦之家(House of Sharing)擔任義工,她說,20萬慰安婦中絕大部分是韓國人。慰安婦之家在1992年成立,目前有九名年老的倖存者住在裡頭,她們每星期三風雨不改,定期到日本大使館前示威抗議,至今已超過一千次!一千次的示威,這數字讓我甚難想像。然而各國許多受害者都已經相繼老去、死去,但還有人在等,她們在等一個真誠的道歉,她們正努力和時間賽跑。

德國最近公佈將提供十億美元的款項,來照顧大屠殺時受害的猶太人,讓他們安享晚年。正當歐洲面對嚴酷的財政危機,德國卻仍撥出這筆不小的補助,讓56000猶太人受惠。當然,受害者曾受的恐懼和創傷無法用錢抹去,但他們需要加害人正視歷史,真誠認錯。他們需要世人聽見歷史的真相,行己有恥,警惕自己不犯同樣的錯。身為人,他們絕對有權利訴求正義與公平。

對人權和尊嚴的訴求,將是一場永不止息的戰鬥。


[] 馬來亞日治時期有不少慰安婦,但在審判時卻沒有一位親臨供證,這現象值得再深入探究。

May 31, 2013

新馬兄弟情?

《東方日報.文薈》
2013. 05.21


前兩天新加坡免費報紙Today刊登了篇評論文章,作者Bilveer Singh是南洋理工大學「國家安全卓越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也是新加坡國立大學副教授。標題〈新加坡承擔不起(cannot afford to)馬來西亞政治的進口〉,當然也可以翻譯成新加坡「經不起」、「無法負荷」、「承受不了」等委婉的說法。但通篇閱讀下來,可以發現這樣的委婉只在標題出現,內文的新加坡不再扮演承受不起的角色,而是一個優越的主人(host)。

58日及11日,旅新大馬人聚集在魚尾獅公園抗議選舉不公,事後21人被捕,幾位的工作準證和探訪準證如今已被吊銷。512日,新加坡社會工作者Jolovan Wham在芳林公園Speakers’ corner發起聲援馬來西亞人的集會( “Singaporeans in Solidarity with Malaysians”),吸引了上百人支持。有趣的是,這個仿效英國海德公園的演說角落理應讓人們隨性但負責地發言,卻早已定下「只有新加坡公民可發言、籌辦;永久居民可參與」的條例。意思是,占新加坡四分之一人口的外籍人士在這裡沒有發言權,甚至不能參與(這點Dr. Singh在文章中也用 “Strictly”來強調。)但當天現場還是有許多新加坡人現身聲援,令人感動,不少馬來西亞人則在旁扮演「觀察者」角色。

Speakers’ corner 都沒有外籍人士說話的份,其他地方更不用說了。Singh開篇就表明立場:這三場集會「不應被鼓勵和縱容」,因為這會對兩國帶來嚴重的後果。他不僅譴責旅新馬來西亞人一邊享新加坡福利的同時觸犯該國法律,將自己國家的事帶來新加坡,而「損害了新加坡共和國和新加坡人的利益」;更甚的是,他也譴責聲援馬來西亞的新加坡人。他說:「新加坡人涉及馬來西亞政治(或反之)都只會帶來弊多於利。新加坡人必須銘記,我們不容許其他人以任何藉口干預我們的內政因此我們也不應該干預別人。」

Singh最後的結論是:如果有任何人要代表新加坡政府發言,這應是政府選出的官員代表的職責,而不是任何公眾集會的一般召集者。

看到這裡,我心一沉,不禁覺得新加坡政府奉行的「和諧」政策,自上而下深刻地在思想層面上影響了新加坡人。我認為,從Singh的言論可以發現他(以及許多支持他的看法的新加坡人)在三方面反映了社會的封閉。第一,人權和言論自由的剝奪。以法治國是必要的,但是不是所有政府制定的法律條規都是必要的,則必須經過人民的考驗。在新加坡生活,會發現不管在政府機構、學校單位、私人企業等,最公平且最有效率的一句回答就是:"It is against the rules”。挑戰法律,你就準備受到已制定好的懲罰。但是,有沒有人質疑過法律是否違反了人權?新加坡的集會法和公共秩序法讓新加坡更加「和諧」或更引起恐慌?「和平集會」通過和平手段訴求不公,試問從哪一方面損害了新加坡和新加坡人的利益?干擾了新加坡的秩序?這也是馬來西亞和平集會法需要被檢討的。

第二,國籍歧視。在演說角落舉辦聲援馬來西亞人活動的Jolovan是新加坡「移民經濟人權組織」(Humanitarian Organization for Migrant Economics, 簡稱HOME)的主要成員。這個NGO組織為外籍勞工在生活和工作上提供協助,也常常針對外籍勞工在新加坡受歧視及不公待遇作出訴求。新加坡531萬人口中,有149萬外籍人士(持有最低「工作準證」的占半數[1])。這麼多的人口其實並沒有到應有的保障,他們被邊緣化到新加坡社會最底層。在新加坡光鮮亮麗的外表下,許多外籍勞工的工作環境十分惡劣,工資少得可憐還被拖欠(他們的月入和新加坡人平均收入相差千萬里),而新加坡社會普遍的排外心理也把他們的需求拒於門外。半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外籍巴士司機罷工事件[2]在在顯示政府強硬壓制外籍勞工的訴求管道和權利。而Speakers’ corner的「外人勿進」概念不也透露出了排外、封閉、歧視、不公的主張嗎?新加坡最新人口白皮書表明要在2030年前將總人口提升到690萬。外來人口大幅度增加,若再不改善對外籍人士的政策,各種問題將接踵而來。

第三,對周遭社會變動的冷漠。這一點從人文的角度來說。在東南亞,自脫離殖民宗主國獨立以來,社會在不停地變動。如今在知識生產、經濟發展等方面已不再是歐美「列強」專美的時候了,亞洲有能力獨自站上世界的舞台發揮影響力,但亞洲各國之間的溝通和了解卻仍是貧乏的[3]。不少人認為新加坡是東西文化交會的橋梁,歐洲甚至羨慕新加坡在全球經濟不景時期仍是一片繁榮景象。但,生活在安穩「和諧」的社會中,有多少人願意走出安逸,看看鄰近的亞洲國家發生了什麼事?換言之,人們不重視自己和周遭社會的連帶關係,總是自掃門前雪。然而, Singh卻以「干預他國內政」、「干擾公共秩序」為由反對新加坡人關心馬來西亞政治,甚至譴責新加坡人「協助」馬來西亞人把政治帶入國[4](這顯然也是馬來西亞政客喜歡玩的手段)。抗議馬來西亞選舉舞弊,哪國人都能參與。這是全世界人民的民主訴求,這是抗議集權、貪污的全民力量,而不應被視為僅僅是「國家內政」而已。

Jolovan在隔天回應了Singh的這篇文章。他指出新加坡人曾在演說角落抗議緬甸政府再次延長昂山舒吉的軟禁,也舉出各國人民在不同國家聲援緬甸民主進程以及譴責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等等的例子。「在世界各地,人們通過和平示威和集會,建立友愛(camaraderie),促進正面的社會變革」他說。

是的,就是這種友愛和連帶的精神。聲援馬來西亞的新加坡人並沒有要代表新加坡政府發言,他們代表自己,代表人類,代表一個共同體、一雙友愛的手,一把單薄但響亮的聲音。


[1] 新加坡依薪資高低將工作準證分為幾級:最高級為Employment Pass,月入達3000新幣以上者方可申請;中級為S Pass,月入2000新幣以上者;其他皆為最低等級的Work Permit。目前新加坡政府正擬定調高最低薪資門檻,欲取得中級及高級工作準證將更困難。由此可見新加坡的階級分化嚴重,就連申請手機門號這件簡單的事,也有階級差別:Work Permit持有者必須支付500新幣按櫃金,其他級則不用。

[2] 201211月新加坡SMRT巴士公司超過100名中國籍巴士司機群起罷工,抗議不公的薪資和工作環境,這是26年來首次罷工行動。然而,這起事件被視為「非法」罷工,29名司機事後被遣送回國,其中4位發起人更在今年2月被判入獄。

[3] 台灣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陳光興教授在其《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一書有十分啟發性的洞見。

[4] 有趣的是,前柔佛州州務大臣阿都干尼在競選期間越堤到新加坡拉票,甚至在新加坡接受媒體採訪,這就不是把馬來西亞政治帶入新加坡?